故事一则
一个并不怎么熟识的法学院同学突然喊我去相亲,在冬日学校闹哄哄的食堂里。没有通知具体时间,也不知道接头方式,我只能默默地打了份常吃的鸡排饭,边吃边等。突然,她出现了:淡蓝色的羽绒服,随意扎的马尾,碎花牛仔和三叶草板鞋,蹦蹦跳跳地坐到了我的对面。
“呃,你好。”
“你好呀”
“看起来你挺喜欢运动的?文科生里不多见呀。”看着一身利落或者说比较工科比较土气的打扮,我笨拙地试图寻找着话题。
“其实我很宅不太动啦,不过听室友说你常锻炼,所以穿着随意点就来咯”
“这样啊,那以后可以多动动,毕竟还要为祖国健康工作五十年。”
“好的呀,我打算下学期就参加你们的社团一块儿玩呢”
她比我想象中要热情许多,有些难以招架。
“欢迎欢迎,我们社可也是个著名的相亲协会呢,在技校里一直维持着近乎均衡的男女比...”
“哦?”她似乎来了兴趣,“那么,你有没有相到谁呢”
我一口鸡排差点噎着,“没啦没啦,我很单纯的。”想了想,继续道:“当然以前也曾经暗恋过一个妹子,只是到最后也没说出口。”
“哇噻,来描述描述,她漂亮不?和我比怎么样呢”
看着她突然前倾的身子,我有点不知所措:“额,额,你们都很好啊。无论能勾搭到哪个都是三生有幸...”
“这样哦”,她眼里似乎闪过一丝失望——该死的,我在说些什么?
“我不是这个意思啊...欸你看最近天气都不错,要不要一起出去玩一趟?”我尝试着挽回。
“呀那可太好了,从高中开始就期待着大学这几年要到处玩呢。你看附近有承德有平遥有北戴河,或者去内蒙里面有沙漠有草原”
“可是,去那些又耗时又很贵吧”我不得不打断她的畅想,毕竟本来只是想说去个北海公园之类的,“平时周末要开黑打游戏或者写作业,还要时不时回家看看爹妈...”
“嗯呐,我们还有五一十一假期呀”
“可是你看,往返的火车票就小几百了,住宿哪怕快捷酒店也都一百往上。”我划开手中山寨机的火车票软件,递给她看。她随手放下了自己的苹果,我偷偷一瞄,屏幕上似乎都是游记和照片。“你看,我平时生活费基本没有结余,出去吃顿好的都困难。”
“好的吧,不过没关系,北京城足够大,也可以玩好久哦”
她看起来劲头依然很足,可是我感觉哪里已经不对了。低下头看了看芝士锅里最后的一块猪扒,我挣扎着想摆脱被吞没的命运。
“我有信心,将来工作赚钱了就能改善生活咯。”
“哈哈哈你们技校学工科的就是这点超可爱。那么,你打算做啥嘞”
“我觉得我自己还是挺有理想的,想接着本专业干吧,为了人类进步。”
“就是说,不打算去金融或计算机吗。这样还是会挺苦的吧”她似乎没被几句鸡血打动,直接指出了痛处。
“大概是吧,师兄们都说加班多,待遇差,还容易被人摘桃子”我谨慎地组织着话语为自己辩护,“不过,成就感还是有的,而且如果在国外的话,最低生活保障也还可以。”
“可是我欣赏不来美国的食物欸”
“这个嘛,多吃吃也许就会习惯些的。”
服务生轻轻地撤下了还剩一半的鸡肝冻,我礼貌地没好意思说这可真难吃,只是让他再加一点柠檬水好压压怪味。
“不过确实有些东西永远也习惯不了。”
她被这句话逗乐了,但很快摆正了语气,“而且,我这种比较吃语言能力的专业只在中国会发展比较好”
事情仿佛陷入了僵局,该怎么办好?我很着急,却无计可施。
“额,这样子,你看,也许我可以回国当老师。。。或者,要是敢多背贷款可以弄个房子收租也勉强。。。”
“不行我给你当家庭主妇吧”
“什,什么??”我怀疑自己的耳朵坏了。
“你去哪儿我跟到哪儿”
在那一瞬间,我迟疑了。我不知道我在迟疑什么,对未来的迷茫,对经济情况的不确定,对漂泊四方的恐惧,对夺走她的理想的不敢面对,对自己精致自私的羞愧难当。总之,我退了半步,然后意识到,我已坠入深渊。
“不是不是,我刚才不是那个意思,我们可以商量的...”
“好啦,逗你玩啦,女生肯定要自立赚点钱的”她低头看了看,“所以,你的最后得分是,六十一分”
“啊?这是,我及格了的意思吗?”事情似乎突然有了转机,我带着希冀的眼神向她望去。
“不,这是我的失望分数”她稍微补了补妆,“当失望达到了这条线,我就不会再回头了”
她没有给我再多说话的机会,站起身子,拿起手袋,“别担心,这顿饭算我的。怎么说呢,和你吃饭还是挺开心的,那么,再见”
嗒嗒的高跟鞋声带着节奏压过吱吱嘎嘎的木地板,门童带着职业化的微笑为她推开门,然后,那个披肩长发的背影很快消失在了康涅狄格大道的人流之中。
又一次 夏天结束了